自從那一夜阿霧說出「我把記得的東西，放進牆裡」之後，林辰就開始留意那些牆。
他沒有聲張，甚至沒有告訴阿霧他知道了。他只是悄悄地把阿霧靠過的每一面牆，一面一面記了下來，記進一份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清單裡。
D區走廊轉角那一面，她靠得最久。餐廳外側靠窗的那一面，她總在黃昏的時候去。還有庭院邊那面矮牆，她喜歡坐在牆根，把後腦輕輕抵上去，一坐就是半個下午。
清單不長，可是每一筆，林辰都記得很細。
那段日子，他每次巡視走過那幾面牆，腳步都會不自覺地放輕。彷彿那些牆裡真的住著一個女子這一生最怕弄丟的東西——而他怕吵醒它們。
有一天，席爾維斯拿著一份修繕清單來找他。
清單上有幾項，是D區幾面老牆的翻修——抹平，加固，重新上靈紋。都是再尋常不過的維護。從專業的角度，那幾面牆確實該修了：它們有了細紋，有了歲月的痕跡，在一座講究完美的酒店裡，是該被整理掉的瑕疵。
林辰看了一眼那幾面牆的位置。
然後他搖了搖頭。
「這幾面，不修。」
席爾維斯愣了一下。
這不像林辰。林辰向來最在意住客的感受，最捨得在「看不見卻要緊」的地方花錢——可是這幾面牆的細紋，明明是「看得見」的瑕疵，他怎麼反倒不修了？
「為什麼？」席爾維斯不解，「這幾面牆有幾道細紋，雖然不影響結構，可是放著不管，觀感不好。評鑑員看到，會扣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辰說。
他的目光落在清單上那幾個位置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：
「但這幾面，是阿霧靠過的。」
席爾維斯沒聽懂。
「她把記得的東西，放在這些牆裡。」林辰慢慢地解釋，「她的記憶留不住。今天記得的，明天就忘了。她怕弄丟，所以她把那些她最捨不得忘的東西，一點一點藏進這些牆裡。」
「萬一她哪天把自己都忘光了——」林辰頓了一下，「至少這些牆，還替她記得。」
「我們要是把牆抹平、重新上紋，等於——」他看著席爾維斯，「把她藏在裡面的東西，也一起抹掉了。」
「那對阿霧來說，不是修牆。」
「是把她僅剩的記憶，又奪走了一次。」
「所以這幾面牆，不修。一道紋都不要動。」
席爾維斯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清單。那幾項被圈出來的修繕，從專業上看無比合理；可是林辰說的那個理由，又無比地不容反駁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拿起筆，在那幾項修繕的後面，一筆一筆劃掉。
然後在清單的空白處，他補了一行字：
「此數面牆——永久保留。不得修補，不得翻新，不得拆除。」
「不得」兩個字，他寫得很重，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。
那是浮空酒店的維護守則裡，第一條「為了一個人的記憶」而存在的條款。
寫完，席爾維斯把清單收好，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吩咐：那幾面牆，清潔的時候只准用軟布輕拭，不上蠟，不用藥水，塵歸塵，紋歸紋。
後來有個新來的清潔員問，為什麼這幾面牆連水都不能多沾。帶他的老員工只說了一句：「那幾面牆裡，有人存了東西。」新人似懂非懂，可是從那天起，他擦到那幾面牆的時候，手上的動作，也自然而然地輕了。
從此，這座島上多了幾面誰也不准動的牆。
它們有細紋，有歲月的痕跡。在那些追求完美的評鑑員眼裡，它們是扣分項，是這座島美中不足的瑕疵。
可是林辰知道——
它們是這座島上，最珍貴的幾面牆。
因為它們替一個記不住自己的人，保管著她唯一還抓得住的東西。
有一回，林辰恰好看見阿霧又把手掌貼上了其中的一面牆。
那是個黃昏，餐廳外側靠窗的那面牆被夕陽照成了淡金色。阿霧站在牆前，先是安靜地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才慢慢抬起手，把掌心貼上去，五指張開，貼得很平、很穩，像一個做過千百次的動作。
她閉著眼，靜止著，像在把今天的什麼，輕輕地存進去。也許是今天廊上那束新換的花；也許是孩子的一聲笑；也許是一碗溫熱的湯的味道。
就在她掌心貼牆的那一瞬間——
林辰看見那面牆的深處，極淡、極輕地，像是有一道紋路，回應般地亮了一下。
快得像錯覺。
亮過，就滅了。
阿霧自己似乎毫無察覺。她收回手，換了個姿勢，繼續靠著牆，安安靜靜地坐著。走廊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，她看起來平靜，甚至有一點滿足，像一個剛把積蓄存進錢莊的人。
林辰站在原地，怔了很久。
那是一面誰也沒有在上面刻過任何靈紋的、普普通通的牆。
可是它剛剛，回應了阿霧。
林辰那時還不知道，那一道一閃即逝的光是什麼。
他只是隱隱地覺得——這座島在阿霧和那些牆之間，藏著一個比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更深、更古老的祕密。
阿霧循著一個味道走了很遠，走到了這裡。她殘缺的記憶裡那「另一棟酒店」；她說不清、卻始終揮之不去的那一場「火」；還有這些會悄悄回應她的牆——
林辰把這些一件一件都記了下來，放進了同一個他還解不開的框裡。
他不急著去解開它。
有些祕密太重，得等所有人都準備好了，才承受得起。有些真相，得等時候到了，自己浮上來。
他能做的，只是先把那幾面牆守好。
把阿霧放進去的東西，替她看好。
哪怕他還讀不懂它們。哪怕他要守上很久很久。
那一夜，林辰最後又走過那幾面牆。
夜裡的走廊很靜，只有雲海在窗外緩緩流動的聲音。他在其中一面牆前停下來，伸出手，學著阿霧的樣子，輕輕地貼了一下。
牆是涼的，安靜的，沒有回應他。
他笑了一下。
也對。那些牆裡的東西是阿霧的，不是他的。它們只回應把記憶託付給它們的那個人。
可是林辰一點都不介意。
他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回應，才守著它們的。
他守著，是因為——這座島接住了太多會弄丟東西的人。弄丟記憶的，弄丟勇氣的，弄丟對世界的信任的。
而一座真正接得住人的島，要做到的最後一件事是：
替那些連自己都快要弄丟自己的人——
把他們最珍貴的東西，好好地收著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們準備好了，再來把它認回去。
很多年以後，當這座島所有的牆終於一起開口的那一天，林辰會想起今夜——
想起這一道最早的微光。
想起自己曾經站在一面普通的牆前，怔了很久，隱隱地覺得，這座島遠比它看起來的要深。
而那，將會是另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。
此刻，他只是輕輕地把手從牆上收回。
然後替這座島，也替阿霧，把走廊的燈又調亮了一點點。
讓那幾面藏著一個人一生記憶的牆——
在夜裡，也亮著。
像在對那個記不住自己的女子，無聲地承諾：
你放心。你忘了的，我們替你記得。你交給這些牆的，這座島會一直替你守著。
哪怕，要守上一千年。
（CH50・完 第一幕上・全篇接住的第一批人，到此告一段落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