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天剛亮，雲海還泛著淡淡的青色，島上的燈一盞一盞退回到晨光裡。
林辰還沒睜開眼，就聽見小浮的聲音在他識海裡響起來。
「爸爸，爸爸——」
那聲音亮亮的、急急的，像一個憋了一整夜、終於等到天亮可以分享祕密的孩子。
「我做了一個東西。你要不要看？」
林辰笑了。小浮是這座島孕育出來的孩子——是島的心，也是島的眼睛。這一週島上發生的每一件小事，它都看在眼裡；只是它從來沒有這麼急著要給他看什麼。
「好。」林辰說，「給爸爸看。」
小浮在他眼前展開了一張表。
那張表做得歪歪扭扭的。欄沒對齊，字大大小小，有些地方還塗改過——一看就知道，是一個剛學會記東西的孩子，自己一筆一筆、認認真真做出來的。
有一行寫到一半，字忽然擠小了，像是寫的人怕位置不夠，硬把後面幾個字塞進剩下的縫裡。還有一處，塗掉的墨痕底下，隱約還看得出本來寫的是一個數字——寫了，又劃掉了。
表很簡單。
左邊一欄，是住客。一共十七個。
右邊一欄，小浮給它取了一個名字——
「在意的事」。
林辰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「阿霧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那些牆。她每天都要去靠一下。靠的時候很輕很輕，好像怕弄痛它們。」
「阿穗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孩子睡得好不好。她一個晚上要起來看三次。她自己沒睡，但每次看完回去，都會笑一下。」
「西邊閉關的那位老修士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一個舊葫蘆。他修煉的時候，要把它放在伸手搆得到的地方。我問要不要幫他收好，他說不用——那是他師父留下來的。」
「窗邊整晚看星的那個姊姊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北邊天上那顆最暗的星。她看別的地方都不太看，只盯著那一顆。我不知道那顆星叫什麼。可是我記住了它的位置。」
「行李收了又打開的那個叔叔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要不要留下來。他怕這裡跟他去過的別的地方一樣。可是他最後，還是把行李打開了。」
「前天哭過的那個哥哥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一封信。他一直放在懷裡，沒有寄出去。他哭完了，會拿出來看一下，再收回去。」
「總是坐在餐廳角落的那位阿姨。」小浮唸，「在意的事：手上的一枚舊戒指。她吃飯以前，會先摸一下它，才拿筷子。」
……
一行，又一行。
小浮唸得很慢，很仔細，每唸完一行，都要偷偷抬眼看一下林辰的臉色，然後才接著唸下一行。
林辰沒有打斷它。他就那樣坐著，手擱在膝上，一行一行地聽——聽這個孩子把島上十七個人，一個一個，輕輕地唸出來。
十七行。十七個人。十七件「在意的事」。
林辰看到最後，沒有說話。
他從頭到尾，又把那張表看了一遍。
那些他以為只有自己在留意的事——阿霧靠牆時放輕的手，阿穗回房前那一下微笑，老修士放在手邊的葫蘆——原來這個孩子，全都看見了。而且看得比他更細，記得比他更牢。
他的喉嚨有點發緊。
小浮看他不出聲，有點緊張，小小的聲音問：
「爸爸……我做得不好嗎？」
「我本來想學席爾維斯叔叔那樣，做一張正正經經的表。記誰住幾號房，住幾天，付多少樓幣。可是我記著記著——」
它頓了一下。
「我發現，那些數字我記不住。」
「我記住的，都是別的東西。」
「我記住阿霧靠牆的樣子。記住阿穗半夜起來看孩子的那三次。記住老爺爺的葫蘆、姊姊的星星、叔叔的行李……」
「我沒辦法把他們記成數字，爸爸。」
小浮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我一看到他們，就只看得見——他們每一個，都在小心地保護一個東西。」
「好像那個東西要是弄丟了，他們就會碎掉一樣。」
「所以我只好把他們在意的事，記下來。」
「這樣做……不對嗎？」
林辰伸出手。
他沒辦法真的摸到小浮——小浮沒有身體。可是他還是做了那個動作，輕輕地，像摸一個孩子的頭。
「小浮。」他說，聲音有點啞，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「比任何一張正正經經的表，都好。」
小浮愣了一下：「真的？」
「真的。」林辰說。
他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表，看了很久，才慢慢地說：
「席爾維斯記的那種表，告訴我們這座島住了幾個人。」
「可是你這張表——」
「它告訴我們，這座島住的是誰。」
「住的不是十七個數字。是十七個正在小心地保護一個東西的人。」
「而我們要做的事——」
林辰看著小浮，一字一句，像在把一件很重要的事，鄭重地交給這個孩子：
「就是幫他們，把那個東西保護好。」
「他們怕弄丟的，我們替他們看著。他們不敢鬆手的，我們在旁邊守著。」
「直到有一天，他們覺得安全了，敢鬆手了——」
「會發現那個東西還好好的，一點都沒少。」
小浮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它用一種很小很小、卻很認真的聲音說：
「那我要繼續記。」
「我要把每一個住進來的人在意的事，都記下來。記一輩子。」
「這樣他們就算自己哪天忘了——」它停了一下，像想起了誰，「就算他們自己都記不住了——」
「我還替他們記得。」
它說完，又小聲地補了一句：
「像阿霧姊姊那樣。她把東西放進牆裡，是怕忘。那我就把大家的東西，放進我這裡。我不會忘的。我是島，島活多久，我就記多久。」
林辰的心，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——這個孩子是不是也隱隱地知道，東邊那幾面會發光的牆，藏著什麼。
可是小浮沒有再說下去。它只是重新低下頭，繼續添它那張歪歪扭扭的名單。
把昨夜新發生的一件小事，又認認真真記了上去。
林辰沒有問那是什麼。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這個孩子伏在那張表上，一筆一筆地寫，寫得很慢，很用力，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，就把誰的什麼給漏掉了。
窗外，晨光正一寸一寸漫過雲海。島上有人醒了。不知是哪一間房的門，輕輕開了又合上；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很淺的、剛睡醒的咳嗽。餐廳的方向，飄來第一縷湯的香氣。
而這座島的心，正趴在一張歪歪扭扭的表上，替十七個人，記著他們最怕弄丟的東西。
那一天，是浮空酒店有「住客名冊」的第一天。
那本名冊不像別的酒店的。它上面沒有房號，沒有價錢，沒有住幾天、欠多少。
它上面記的是——
每一個住進這座島的人，最捨不得弄丟的那一樣東西。
很多年以後，那本名冊會記滿幾百個星球、上萬個名字。會厚得誰也抱不動。會成為這座島最珍貴的東西之一——比金庫裡的城堡幣還珍貴。
後來每一個新入職的員工，上工的第一天，都要先讀它。不是讀完——沒有人讀得完——是隨便翻開一頁，讀上十七行。讀懂了那十七行在記什麼，才算真正明白，自己接下來要做的，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。
因為翻開它，你看見的不是一座島賺了多少。
是一座島，記得多少人。
而那本名冊的第一頁第一行，是一個孩子在開業第一週的清晨，用歪歪扭扭的字寫下的：
「阿霧。在意的事：那些牆。」
字歪歪的，最後一筆還拖得長了一點。可是再翻到這一頁的人，都會在這一行前面，停很久。
（CH52・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