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分鐘。
說出來，只是四個字。
可是當它開始倒數的那一刻，林辰才知道，四十分鐘有多長。
第一分鐘，像一個小時。
那道本能的罩，在他意識裡繃得死緊。虛空的冷沒有一秒停過，它就貼在罩外，一寸一寸地啃，像一頭永遠餵不飽的獸。林辰能感覺到自己的靈力順著那道罩往外滲——不是一下子垮。
是一點一點地，被磨。
磨，比砍更難熬。
砍是一刀下來，疼一下，知道自己還站著。磨是不疼的，磨是讓你在不知不覺裡，一寸一寸變薄。
「損耗百分之十三。」
小浮的聲音，第一次在這麼緊的場合響起來。
它一向是這座島最冷靜的那個。它不會慌——它是被設出來精算的，它只報數。
「儲備靈力剩百分之八十七。當前損耗速率，每分鐘約百分之二。」
林辰聽見了。
他沒有說話。他在心裡飛快地算：每分鐘兩個百分點，四十分鐘——八十。
他只有八十七。
差一點。
就差那麼一點。
一場豪賭，賭桌上他全部的籌碼，只比對手的胃口多出七個百分點。中間任何一個環節鬆掉半分，這七個點就沒了。
「小浮。」林辰咬著牙，「盯緊損耗。每掉一成，報我一次。」
「好。」
小浮這一回，沒有加那句它平時最愛補的「這是我算的」。
它只是安安靜靜地，開始數。
像一個站在懸崖邊，替人數著還剩幾步的孩子。
第十分鐘。
「儲備剩百分之六十七。」
第十五分鐘。
「剩百分之五十六。」
損耗比小浮一開始算的，快了一點。
風暴在加力。那道裂縫像是察覺到這座島撐得住，惱了，往外吐冷吐得更凶。席爾維斯補好的符文一道接一道地發燙、發白，有幾道邊緣，已經開始冒出細細的裂紋。
「林辰！」席爾維斯的聲音急了，「西側那道主承力符文——它快撐不住了！它一斷，罩就會破一個口！」
林辰分不開身。
他要是鬆一分去補那道符文，整道罩就會塌。
席爾維斯也抽不開手——他正死死撐著東側那一整排更先撐不住的骨架，十指幾乎是釘在符紋上的。
兩個人，都被釘死在各自的位置上。
那道快斷的符文就在那裡，明滅，明滅，像一盞快燒乾的燈。
沒有人騰得出手。
就在這時——
有一個人，站了起來。
林辰是用共棲域感知到那個頻率動的。
那個頻率，他太熟了。
從開業第一夜就在這座島裡；從那間他總是背靠著房門坐著的屋子裡，就在。那是一個一直很安靜、很靠邊、總是把自己縮在角落，怕佔了別人位置的頻率。
葉霖。
整個試煉裡，葉霖都在林辰身邊，安安靜靜地坐著。
他修為不高。他幫不上撐罩，也幫不上補符文。他很清楚這一點——所以他一直安安靜靜地坐著，不添亂，不出聲，把位置讓給更需要的人。
那是他最習慣的姿態。
一個靠著門坐的人。
一個總覺得自己待在哪裡，都是多餘的人。
可是此刻——
他站了起來。
葉霖沒有問任何人。
他沒有喊「我來幫忙」，也沒有等誰開口叫他。
他只是看見了那道快斷的符文。看見林辰抽不開身，席爾維斯抽不開手。看見那盞燈就要滅。
然後，他就走了過去。
一步，一步，穿過核心區，走向那道島上最危險、最靠外的符文。餘波打在他身上，他晃了一下，沒停。
冷從腳底一路爬上來，爬過他的膝蓋。他的步子頓了半拍，又邁了出去。
他走過去的時候，從腰間摸出了一件東西。
那是他的法器。
一件本就破損的法器。
林辰認得那件法器。
葉霖剛來的時候，它就是破的。缺了一角，靈光忽明忽暗，是那種早該被主人丟掉、換一件新的殘器。
可葉霖一直帶著它。
林辰從來沒問過為什麼。就像他從來沒問過，葉霖是被誰坑過，才會那樣怕一扇門。
此刻，葉霖把那件破損的法器，貼上了那道快斷的符文。
破的，貼上破的。
殘的，續上殘的。
那件早該被丟掉的法器，此刻把它最後一點靈光，一絲一絲地渡進那道符文裡。續力。它撐不了多久——它本就只剩那一點。可是那一點，剛好夠那道符文，多撐一會兒。
葉霖半跪在符文前，兩手扶著那件法器，指節抵得發白。他屏著氣，不敢把氣吐重了——怕一口氣，就把那最後一絲光吹散。
那盞快滅的燈，晃了一下。
又亮了起來。
很小的一點光。放在平時，誰都不會多看一眼。可是在這個時刻，那一點光托住的，是整道罩的一角。
林辰撐著罩，眼眶忽然就熱了。
不是因為那道符文被保住了。
是因為他在那一刻，第一次完完整整地看見了葉霖這個人。
那個總靠著門坐的人。那個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。那個帶著一件破法器、捨不得丟也說不出為什麼的人。
原來他一直在找。
整個第一幕，他一直在找一個地方——一個能讓他覺得「我待在這裡，是有意義的」的地方。
他被坑過。被人用過之後，丟掉過。所以他比誰都更怕，自己又一次成為那個可有可無、隨時能被丟下的人。
而此刻，在這座島最危急的四十分鐘裡——
他終於找到了。
他走向那道沒有人騰得出手的符文，用一件和他自己一樣殘、一樣被這個宇宙判過「沒用了」的法器，替這座島續上了一口氣。
那個靠著門坐的人，站了起來。
成了一個走向破損符文的人。
「損耗百分之五十。」小浮的聲音，「儲備剩一半。還有二十分鐘。」
葉霖那件破法器續上的那一會兒，剛好替林辰和席爾維斯，爭回了一口喘息。
席爾維斯趁那一瞬，飛快地把西側那道主承力符文重新接穩，回頭看了葉霖一眼。
這位見過最多場面的工程師，張了張嘴，最後什麼也沒說。
他只是把那道被救回來的符文，刻得更深了一分。
像是替葉霖那件快燒盡的法器，把它最後那點光好好地收住，別讓它白白滅了。
葉霖沒有回到牆邊。
他就守在那道符文旁邊，一手扶著那件已經快暗下去的法器，一直到最後。
他沒有看林辰，也沒有看任何人。
他只是低著頭，看著自己那件破法器此刻正在做的事——
替一個願意收留他的地方，出一份力。
那是他來到這座島這麼多天，第一次覺得，自己不是多餘的。
林辰撐著罩，遠遠地看著那個低著頭的背影，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。
葉霖。
你也是這座島的一部分了。
「損耗百分之七十。」
「還有八分鐘。」
「還有五分鐘。」
小浮的聲音，越數越穩。
因為儲備還在。因為那道罩還亮著。因為那十八個頻率一個都沒有少，全都緊緊地挨在最深的光裡。
因為這座島上每一個撐得住的人，都把自己能出的那一份力，出了。
撐罩的撐罩，搭骨的搭骨，續燈的續燈。連最深處那個孩子都安安靜靜地睡著了——睡著，也是一種出力。
林辰撐著罩，聽著那個數字一格一格地往終點走。
四十分鐘。
快到了。
（CH63・完 段落②高潮・續：四十分鐘堅守，葉霖弧線轉折。裂縫將閉，第一道裂痕待現——下接 CH64 生態監察師報告、CH65 災厄試煉（四）裂痕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