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自己走進來的。
不辦入住，不問價格，不選房間。一個看不出年紀的女子，安安靜靜地走進了 D 區，站在大廳的正中央，慢慢地環顧四周。
她的衣角沾著遠路的塵，鞋底磨得薄了。可她站定的姿勢很穩，像走了很久很久，終於走到了非到不可的地方。
她的眼神很奇怪。
不是第一次來到陌生地方的好奇，也不是初來乍到的警惕。是一種……像在「對照」的眼神。像一個人手裡握著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，在眼前的現實裡一點一點比對著照片上的東西——這裡，對得上；那裡，好像也對得上。
她的目光掃過大廳的樑柱、靈燈、廊道的入口，停留的方式不像在看一個陌生的空間，倒像在確認一個久別重逢的舊地。
雀兒想上前招呼，被林辰用眼神輕輕攔住了。
「她的頻率……」小浮飄過去，又飄回來，聲音裡帶著困惑，「爸爸，她的頻率好奇怪。像一本書。可是中間，有好幾頁被撕掉了。」
撕掉了。
林辰透過共棲域，輕輕地感知了一下。小浮說得對——那是一道殘缺的頻率。完整的部分很深、很古老，深得幾乎和這座島的某些東西遙遙呼應；而殘缺的部分，則像被什麼硬生生地抹去了，留下一段又一段的空白。
那不是普通的失憶。普通的失憶是模糊，是淡去。而她的，是「被撕掉」——彷彿有什麼，曾經刻意地從她的記憶裡，剜走了整整幾頁。
林辰走過去，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那女子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：
「這棟酒店的靈氣味道……」
「和我記憶裡的那一棟，一樣。」
林辰的心，動了一下。
「哪一棟？」他輕聲問。
女子張了張嘴。
她的眼神努力地、努力地往記憶的深處探過去——可是探到一半，那道本該亮起來的光，忽然就暗了下去。
像一根快要接通的線，在最後一刻，斷了。
「我……」她皺起眉，神情一片茫然，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「我只記得那個味道。」她抬起手，輕輕地碰了碰空氣，像在觸摸一段看不見、卻真實存在過的東西，「靈氣裡，有一點點浮空超合金特有的、金屬的甜。還有……一種很久很久沒有人住、卻一直被很用心地守著的味道。」
「那種味道很特別。一旦聞過，就忘不了。」她望著林辰，眼神裡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篤定，「而這裡——和那裡，一模一樣。」
林辰沒有追問。
他看得出來，追問只會讓她更痛苦——她不是在隱瞞，她是真的想不起來。每一次她努力去夠那段記憶，都像是往一個已經被撕走的空白頁上，徒勞地伸手。
他只是說：「你想待多久，就待多久。餓了，廚房在那邊。累了，隨便哪個角落都可以坐。」
女子看著他，那雙茫然的眼睛裡，極輕地鬆動了一下。
「你不問我是誰嗎？」她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戒備，「你不問我從哪來，要做什麼，為什麼會找到這裡？」
她大概太習慣被盤問了。一個記不得自己來歷的人，走到哪裡都會被當成可疑的對象，被一遍一遍地追問那些她答不出來的問題。
「你自己都想不起來了，」林辰說，語氣很平，「我問了，你也答不出，徒增為難。」
「等你哪天想起來了，也想說了——再說。」
「在那之前，你在我這裡，就只是一個來了的客人。不用有來歷。」
女子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林辰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。
最後，她報了一個名字——也許是真名，也許只是她此刻唯一還抓得住的一個音節。
說出口之前，她喉間輕輕停了一下，像在確認那個音，在自己嘴裡還熟不熟。
「阿霧。」她說。
「叫我阿霧吧。」
她頓了頓，極輕地補了一句，像在解釋，又像在自嘲：
「霧散了，就什麼都看不清的，那個霧。」
林辰點了點頭，記下了這個名字。
他沒有再多問什麼。他只是替她在心裡留了一個位置——一個不需要來歷、不需要解釋、不需要記得自己是誰，也能安穩待著的位置。
那一天，這座島多了一位最特別的住客。
林辰那時還不知道——這個記不得自己是誰的女子，她殘缺記憶裡的那「另一棟酒店」，會在很久很久以後，像一隻沉在水底的手，慢慢地掀開這座島一個比所有人想像都更深、更重、也更悲傷的過去。
他只是隱隱覺得，阿霧的到來，不是偶然。
她聞著一個味道，走了很遠的路。
而那個味道的源頭，或許就藏在這座島最深的地方，等著有一天，被她、或被這座島自己，喚醒。
阿霧住下來之後，島上的人很快就接受了這位不太一樣的住客。
這是林辰最欣慰的地方。沒有人在背後議論她的古怪；沒有人因為她答不出「你是誰」而對她防備；沒有人用看待一個可疑來歷者的眼神打量她。
雀兒會在送餐時多放一份；阿蘭會記得她偏好清淡；霜意從不主動找她，卻總在她偶爾走近靈療室時，剛好在。整座島用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，把這個記不得自己是誰的女子，當成了自己人。
林辰想，這或許正是這座島，和宇宙裡所有別的地方最不同的一點。
在別處，一個人的價值，建立在「他是誰」「他能提供什麼」「他的來歷是否清白」之上。沒有來歷的人是可疑的；沒有用處的人是多餘的。
可是在這裡，一個人不需要先證明自己值得被接納。
他來了，他就是客人。
哪怕他連自己是誰，都說不清楚。
那段日子，林辰偶爾會遠遠地看著阿霧。
看她站在大廳，用那種「對照」的眼神一寸一寸比對著這座島；看她伸手輕輕觸碰空氣，像在捕捉一段只有她聞得到的、遙遠的味道。
看她走著走著，腳步總會不知不覺慢下來，飄向大廳一側那面牆，像那裡有什麼，正安靜地等著她。
他知道，阿霧在這座島上找的，不只是一個棲身之處。
她在找一段被撕走的自己。
那個味道像一條極細的線，一頭繫在她殘缺的記憶裡，另一頭繫在這座島某個她還觸不到的深處。她循著那條線走了很遠，走到了這裡。
而林辰隱隱覺得，當那條線終於被拉到盡頭的那一天——
被掀開的，恐怕不只是阿霧的過去。
還有這座島自己都已經遺忘了的、那一段沉在最底層的往事。
他不急。
阿霧不急，這座島也不急。
有些真相，得等所有的人都準備好了，才能承受得起。
在那之前，就讓阿霧安安靜靜地靠著她的牆待著。讓這座島繼續用一個又一個溫柔的日常，接著她。
時候到了，霧，自然會散。
林辰那一晚在日誌上，替阿霧留了短短的一行：「新住客一位，自稱阿霧。不問來歷。她說，這裡的味道，和她記憶裡的一棟酒店，一樣。」
寫完，他看著那行字，心裡浮起一種很淡、卻揮之不去的預感——
這位循著味道而來的女子，不是終點。
她是一扇門。一扇通往這座島最深處那段、連他這個樓主都還無從知曉的過去的門。
而那扇門後面藏著的，是溫柔，還是沉痛，他還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從阿霧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，這座島安靜了不知多少年的某樣東西，被輕輕地，叫醒了。
（CH35・完）